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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训》读札(四)

来源:《孔子文化》第12期

作者:侯乃峰

(接上文)

文王即将去世,受命不到十年,所以说“朕闻兹不久”。这里的“兹”是指“命未有所次”这个道理,“不久”应该是从文王受命之时算起。既然“命未有所次”(天命不是驻留止息在某个人身上一成不变的),而是运行不止的,这就为殷商王朝原本执有天命而现在为什么转移到了西周变成文王执有天命提供了理论依据。天命的转移,又是以君王是否有德为标准的,所谓“天命有德”(《尚书•皋陶谟》),“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尚书•蔡仲之命》,又见《左传》僖公五年所引),夏商两代都是“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尚书召诰》)。又《保训》中说到成汤之所以“用受大命”,前提是“祗服不懈”(敬于政事而不懈怠),正是有德者的表现。所以,文王紧接着也要求武王“今汝祗服不懈”。其言辞中所反映的天命观是一脉相承的。

8.逌

原整理者按原形隶定为“卣”,以为字通“由”字。这是正确的。不过,应当指出的是,这个字应该就是《尚书》中常见的“迪“字。今传本《尚书》包含今古文在内的五十八篇共用了四十多个“迪”字,而同时用了二十多个“由”字,这些字在最初的写本中都应该是用同一个字形。王国维曾对“由”字有过考证:

《广雅》:“由,用也。”而古书逌、迪二字亦皆训用。经传多作攸,《尔雅》:“攸,所也”,“迪,道也”。汉人释经多本此训。近高邮王氏《经义述闻》与《经传释词》始历举《诗》、《书》以明攸、迪二字古皆训用,其论笃矣。余意,逌、迪本是一字。古卣、由同音同义,故卣或从由作由,转讹为迪,亦犹逌之讹为道也。《书•多方》:“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迪,马融本作攸,是逌、迪一字之证。然则卣、由二字,其音同,其义同,其引申、假借之义亦无不同。(王国维:《释由•上》,《观堂集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页136。)

王国维认为“逌”、“迪”本是一字,信而有征,应当是可信的。换句话说,卣、由两个字形本当是一字之分化。我们验之于《保训》本篇文字的写法,也可证明《尚书》里的“迪”字本当是来源于“逌”字形写法。如简文中两次出现的“迺”字,严格隶定应该作“西”。现在使用的“迺”字虽然也是写成从“之”作,但我们知道,这里的“之”并不是像其它字那样是来源于“辵”,而是来源于“L”。《保训》篇的“卣”之于“逌(迪)”,与“西”之于“迺”,字形演变轨迹正相平行。我们据此可以推测认为:《尚书》中常见的“迪”字,其最初的字形写法,都应当与《保训》篇所见的“卣”字形一样。至于古文字材料以及《说文》里所见的从“辵”从“由”的“迪”字,当是因“迪”字在多数情况下作动词用,所以添加“辵”旁以使其行动之义更为明显,从而再次分化出来的一个字形。

“其有所迪矣”的“其”,当指上文所说的“未有所次”的“命”,也就是“天命”;则这句话里的“迪”,当与《尚书•召诰》“天迪从子保”的“迪”同义。因为两者的主语是一致的,都是指“上天”或“天命”。“天迪从子保”的“迪”,王引之云:“迪,用也。”(王引之:《经义述闻》,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年,页97页。)“其有所迪”意即“上天在想到用人(当是使之承受天命)的时候”。或者,也可以按“迪”字的常训作解。《尔雅•释诂》:“迪,道也”、“迪,进也”。邢曷于“迪,进也”下疏曰:“迪者,以道而进也。”“其有所迪矣”意即“天命在其循道而运行的时候”。

9.不

我们认为在简文里当是作无实义的语助词,而不应作为否定副词。因为第9简已经说到,成汤“祗备(服)不懈,用受大命”,即“祗备(服)不懈”是“用受大命”的前提。而在第10简中,文王告诉武王如何能“受大命”,他提出的要求“今汝祗备(服)毋懈”和成汤“用受大命”的前提是一致的。既然成汤可以“用受大命”,对武王来说也不会例外。所以这里的“不”不应作为否定副词使用。“不”字作为语助词的话,典籍或作“丕”,两者实为一字。“不”字在典籍中作语词,“有发声者,有承上文者”。(王引之:《经传释词》卷十,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97页。)《保训》篇此处的“不”当是起到“承上文”的作用。或者,“不”犹“则”也,(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中华书局,2004年,页872。)在简文中也很通顺。

第10、11简的大意通说如下:

我听说(知道、明白)这个道理的时间不是很长:天命不是驻留止息在某个人身上一成不变的,而是运行不止的。现在,你要敬于政事而不要懈怠,天命在其循道运行的时候,也终将会降临到你的身上,授予你统治天下的大命。要恭敬啊,不要荒淫!时日不多,你要赶紧将我所说的这些话付诸行动;如果拖延不做,是为不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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