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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下雨

来源:《春风》1996年第1期

作者:李昌亚

今天是清明。下午,我又踏上这条印有我多少脚印的乡间小道。太阳晕晕的,不象上午那么明朗。空中停留着些淡灰黑的云,象烤糊的棉花,间或有一些秽白的云朵,挤挤攘攘地排叠着,凛然注视着太阳,似乎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排山倒海地扑上来吞没阳光,抢占蓝天。忽明忽暗的光,照得人眩晕晕。

我贪婪地呼吸着田野的气息。油绿的麦苗已经出穗,在微风中轻盈摇荡;菜籽花全黄了,在蜜蜂嗡嗡的采蜜声中舒展容颜。放眼望去,只见黄绿交错的一片,有胡豆花,豌豆花点缀其中,大地仿佛披上一件美丽的彩裙。

可是,道的两侧,一路上撒着条条的白纸,不时有几朵白纸花依偎其间,给这春意盎然的世界,抹上一点点惨淡的色调。这生死两种色调相互映衬,正与我此刻的心境合拍。

远处,那座静默肃穆的白色大楼在等待着我,唤着我,我朝它快步走去。近了,更近了,大了,更大了。在这条长长的路上,我的思绪也随脚步的移动而移动。今天上午去请假,有人问:“你一个人去吗?”回答:“是的。”“路太远,找人陪你吧。”“不必,没什么。”看着那迷惑的目光,我心里说:“好心的人们啊,你们怎么能理解我独自远足的感受和快意呢?”在这条长长的,记载有多少哀痛与眼泪的路上,我可以能开束缚思想的缰绳,细细地思索,慢慢地体味;我可以轻声低语:“啊,由野、绿树、小草,你们更了解我体谅我,给我美的幻觉,诗的灵感,新生的冲动。”我还可以自找苦地将悲哀和痛苦紧紧拴在心上,折磨自己,摧残自己。我就愿这样地一个人走啊,走啊……

我与他并肩前行的幸福之路太短太短,我这个未亡人独步跋涉的艰难之路太长太长。我们第一次见面,没有小说里描写的浪漫情节,也没有电影里常出现的离奇相遇,和大多数普普通通地青年一样,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那是在秋日,一个阴冷的星期六傍晚,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下班后,我急忙乘车回家。婶婶告诉我,给我介绍的那个对象,今日要远道来相见。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英俊还是……我跳下车,快步走着,天更暗了,风迎面扑来,把我本来就拉碴的头发撩得更乱。离三岔路口还有三根电线杆、我停住了脚步。前面,有个男人朝这边走来,他瘦高个子,昏暗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想:“会不会是他?”

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他也停住脚步。

“请问——”他声音洪亮,很有感染力。

我不习惯正眼面对生人,眼皮往下一搭,就看到他手中拿着一把我家的伞。

他真能,居然自己先登了我家的门。不过,第一印象并不反感,何况,我也不是美人。我们朝家走去。他健谈,随和,一路上由他主讲。谢天谢地,我可找不到那么多话来说,我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宁愿当个好听众。这样倒好,我可以边听边观察。我的嘴虽然很少动,可思想没停:他是我多年等待的人吗?他可亲可靠吗?他的背膀能顶住风,使我的头发不再被撩乱吗?他的胳膊能挡住雨,使我的身心免遭侵袭吗?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印象,普通又平凡,但是对此总是念念不忘,而且津津乐道:十六号,风吹雨欲来,在第三根电线杆下,站着个着一身灰装,蓬头疲惫的姑娘……使我也不能不受感染:夜幕降临,两个陌生的身影在第三根电线杆靠拢——一种异常、神奇的情境。

我结婚后生活可谓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幸福的生活好似苦海中的一滴甜水,难忘的记忆象啄食普罗米修斯肝脏的鹰爪一样日复日、年复年地啄食这颗珍视爱情、浦满温情的心。

新婚的美酒时时被中断,正因为这样,才使人更觉得这酒的香甜,这酒的珍稀。当大学的门终于敞开时,进取心和求知欲把我这个当了妈妈的人推进考场。为了久存的愿望,为了美好的未来。我告别了心爱的丈夫和幼小的孩子,踏上远去的列车,挥手之间。天空翻腾着浓重的乌云,天尽头出现一圈可疑的亮色。就想到这就是先兆,预示着我不仅告别了难舍难分的人,也永远告别了令人心醉消魂的短暂时光。

从此,我们千里相隔,天各一方,紧张的工作和学习,使我们只有在信纸上传递离别的情怀,憧憬着团聚的欢悦。他写道:“我为你买了一些外国名著,我现在也在听中文课。你搞你的外国文学,我搞我的汉语,我们俩是中西结合,你说该有多好啊!”我也写道:“我们距重逢的日子虽然遥远,但距知识的宝库更近了,耐心等待吧,聚会的日子将是我们盛大的节日!”在他病危之际,为了不使我焦心,他语气轻松:“只是肠胃方面的一点小病,吃了几副中药已好多了……”正当我学业将成,他事业兴旺之时,又是在一个十六号,他永远闭上了眼睛,舍下了年纪轻轻的我和年幼的孩子。大学四年,那么漫长,又那么短暂。当我学满归家时,列车吐出我孤单的身影,风雨拥着我沉重的双脚把我推向茫茫的黑夜……

往日,我的脚一踏进这白色大楼前面的白杨树林,就好似进了另一个世界。周围静悄悄的,偶尔一阵微风掠过,传来树梢飒飒的低语。小鸟不敢多停留,生怕惊动了树下安静的灵魂。阵阵轻微的汽车喇叭声从很远很远的大道上传来。我脚步不由得又轻又慢。沉默的朋友啊,我来到你的安息之地,幽静使我停留,无忧使我安宁。有时,我索性坐在绒毛似的稀疏浅草上,让时光静静流逝。陌生的朋友啊,你们可曾知道尘世间的一个孤影常常在你们面前留连,不时喃喃低语,敞开心扉与你们款款而谈?

可是,今天这儿的人太多了,吵得我的白杨树和静息的朋友不安宁,亵读了这儿的幽寂与神圣。我抱着沉重的大理石盒,围着白色大楼转了一圈,终于发现一个僻静的地方。

我捡来砖头,安放好盒子。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无神论者,居然也要遵循世俗的习惯:我一根棍子,挂上红、黄两种纸钱,在盒子前面插上香和两只红蜡烛,然后划燃火柴,点燃蜡烛和地方的一大堆纸钱。看着它们慢慢焚烧,我心中默默数念着:

“我们又在一起了,亲爱的,象过去一样紧紧依很。你静静地,在我身旁,没有反应,没有热情,冷冰冰、无声无息的。

“我们又在一起了,亲爱的,你就在我的身边,沉默地,毫无动静地。再也听不见你亲切的话语,爽朗的笑声;再也感受不到你热烈地拥抱、温情地抚慰。怎么不使留在世上孤寂的心忧伤!”

又一阵风飒然而至,白杨树抖索着,惶恐地摆动枝叶,有一些吊不住枝杆的叶子纷纷飘落。西天那条带者最后残亮的云在缩小者慢慢变成一小团,最后轻易被周围的云团捏杀了,天变成暗灰的一片。

“要下雨了!”有人喊。

人们急急收捡东西,向各处散去。霎时,天地仿佛坠入混沌之中。

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来吧,春雨,来清洗久积胸中的郁闷,荡涤扑满身心的残烬吧。”

“我猜想你会在这儿。”一个人在身边说,他目光温柔、恳切,手里拿着一把伞。

“我想,你没有带伞。”他说。

“伞?”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的思路闪电般绕过一段悠远的旧途,我竟一时回不过神来。

“哦,是你!”我的眼光终于越过瞬间的雾网,看清楚了是他。“谢谢。”我说。我通红的双眼不好意思直视他。奇怪,我心里为什么隐约感到有所依托?在来这儿的路上,我不也闪现过渴望有他陪伴的念头?

他是第二个闯入我心底的男人。他俩多么相象:爽朗、诚挚,爱护人、体贴人,唤起我隐匿的情丝,灌注我生命的活力。但他俩又那么不同:一个浪漫多情,一个沉稳豪爽。我不敢妄想:会再有我期待的双臂,护拥薄弱的身心;会再有含笑的火苗,烘暖冰凉的炉膛。可是,如果真的有那份情,就可能再经历一次肝肠寸断的痛苦,我还能受得了吗?作为一个独身多年的寡妇,苦虽苦,累虽累,但用不着再受第二次离难的熬煎,再受第,二次情断的摧磨,只是在某一日,闭上眼睛,默默地告别人世,不为他人所痛苦,也不用他人为你痛苦。于是,我忍痛拒绝了他。我为割舍对他爱而辗转。也为具有独自前行,与风雨搏斗的勇气而自豪。

可是此刻,他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无法抵挡他恰合时宜的关切。我仍然是女人。儒弱,无力,一个真真实实的女人。在他面前我不再高大、勇敢,这使我气恼。然而,我又想着那坚实的肩膀,无所掩饰地倾泻洪水奔腾般的泪流;在风雨的侵袭中得以片刻休憩。我无法佯装强硬与坚定了。

在疾风中,我们走上那条长长的小道。今后,我生命的途程是小雨泞泥,是大雨榜沱,还是暴雨肆虐?不可料知。也许我走得很艰难,也许我无法承受。但是,无论如何,只要心中存有那么一块净土,即使生活陷入最黯淡的时候,也一样找得到心灵的安慰,从周围的一切,从这广袤的田原,从这貌似凶悍的春雨,从这不在乎狂风的从容不迫的脚步……

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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