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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辞之外安可忘——东汉末年文学家阮瑀

作者:建安章武

说起阮瑀,很多人对他的最深印象,就仅是“竹林七贤”中阮籍的父亲。了解稍多些的,也不过是建安七子中那个“擅做文章表记”的仓曹掾属,那位曹操的司空祭酒,建安年间公文界的首席笔杆子之一。

不可否认的是他的表章书记确实体量浩渺文采俊秀,他写的快,且铺张扬厉,颇具战国时代纵横家的特色,尤其是那篇《为曹公作书与孙权》,几乎超越他本人成为了“阮瑀”这个名字的代指内容。

孙权收到书信后具体作何想法,早已无可考证,但这篇文章却名噪一时,后被收入《文选》,这也是书信史上一大典范了。

其实并不知道人们为什么会把这封书信看作阮瑀的代表作,这篇作品,角度、语气、立场,都不属于他。唯一和阮瑀有关的,只是他的文笔而已。而那只笔,想写的字,想表达的思想,依然由不得阮瑀自己。这样看来他又与尊者手中那支笔有何明显区别呢?

文辞背后的那个徘徊的影子,有时才是最可悲的。

阮瑀,字元瑜,陈留尉氏人,虽然在文学史中被归为魏晋文学一类,但其本人的思想应当更加接近于东汉士人。大凡文人难免清高,似乎又以汉末为甚。阮瑀年轻时曾拜名儒蔡邕为师,自然闻名于当时。于时曹操求贤心切,召他做官,却被阮瑀拒绝。曹操不甘心,多次派人召见,阮瑀无法,只好躲进深山,当起隐士。

身处一千八百年之后的我们大概难以想象那个特殊的政治生态,但大致可以想见,阮瑀此时的作为必然有着明显的时代烙印。那个时代还不属于隐士,他不会一点都看不明白,但他依旧如此选择,也许是在逃避什么。党锢余威未散,末世浊氛又来,政坛风起云涌,一旦行差踏错大祸转眼便至。纵有性情才华又能如何?恩师的杀身之祸去尚未远,他不想重蹈覆辙。人在无法掌控自己命运时难免会心生惧意,只求明哲自保,或者换种说法,寻求一个安全的地方做个时代的旁观者。他诗文中沉实冷静的风格,也许正是从这时发源。

然而又怎么可能?那个时代薄待了太多人,阮瑀也不能例外。不知他是否来得及看清什么,求贤若渴的曹操便已命人放火烧山,他不得已勉强应召。

再冷静的旁观者,终究还是免不了要回到尘世中来。

清高在汉末并非贬义词,它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有所坚持的表现。阮瑀也是,但他并不迂执。毕竟年轻,接受一些事比老一辈快得多,或者不如说更看得开。阮瑀应当认为他与曹操两不相欠,虽然从世俗眼光来看他的仕途绝大部分都是曹操给他的。但比起孔融来他显然更适合官场,这从他同样文采华然的“受命之作”中便可看出,比如《为曹公作书与孙权》,比如那首《琴歌》。唱句“大魏应期运”又能如何,本职工作而已。

至于“士为知己死”,就听听好了,这显然不是他的真正想法。

    不然他为何要拒绝官职呢?只是曾经不愿,而现在接受现实了而已。他的才华确实高卓灿烂,思维确实冷静锐利,不然也无法在自我与现实中游刃有余,把每一次转变都演绎得惊艳而决绝。

    他看的明白,所以自愿隐藏在文辞之后,安静地旁观着自己被遗忘的全过程。

要说较为真实的他在哪里,还是要到诗文中去看。

比如《无题·民生受天命》。

“何患处贫苦,但当守明真”,他的坚持并未消迩。虽然活着已是十分辛苦,但那份独善其身兼济天下的君子之德,他也是不曾放弃的。

只是那个时代太残酷了,建功立业是理想,但壮志未酬才是常态。阮瑀不是孔融那样见识过汉朝最后盛景的人,也不像陈琳那样有着强烈的共情能力,能表现出为骸骨撑柱而发的伤心彻骨。在建安七子中,他似乎与徐干最为相像,但又有不同。与徐干的淡然温和不同,他的旁观态度自始至终都是冷静,甚至淡漠的。

那是一种能与生死对坐而谈的平静,像极了裂谷中深邃的湖。又像溪流中长久静默的圆石,虽然不免被打磨变形,却也能劈开一小段水流。

然而他毕竟也是人,也会不时沉浸在哀伤之中。写作这首诗时他情感波动尚且明显,应当还很年轻,但却已经感慨起“白发随栉堕”“行步益疏迟”。其实哪里是真的老迈了,分明是看到的太多、太沉痛,以至于产生的错觉罢了。

每读建安文学,最令人痛惜的莫过此类章句,尤其是想起这份沉痛正是出自他们笔下——那群原本正值壮年却匆匆成了河汉星辰的一代英才。

命运的薄待,有时竟能残酷如斯。然而更加残酷的是,有人看明白了些许,却也清楚的明白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即便做了,也是无用。

    当魂魄失去在世间最后的牵挂无奈高飞,旅葵野草长满了曾经热闹的厅堂。当一个人为自己设想出这样的未来,恐怕再冷静旁观的心,也不免会硌伤自己吧。

哀不能言,惟言“自知”,阮瑀看透了多少人终其一生也看不透的虚无,但又能怎样,还坐长叹息而已。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阮瑀,之后他所表现出来的温和冲淡、对命运的安然,无非是在不断劝说自己与一切无可奈何的事实和解,努力多获得一点心理上的平和。就像前辈们所说“看懂了世间的无常,明白有的事情无法选择,有的事情无法逃避,就只能在被选择的队伍之中,努力做好自己,不积极,不消极,不参与,不放弃。”

至少他 “安然”接受了作为一颗棋子的命运,也因此在面对难酬的壮志和必然的死亡与被遗忘时,在后人眼中很是多了一份潇洒从容。

无论如何,结局是必然的。所幸家乡尚不算太远,这一棺之土还能回到那片熟悉的山野。所幸命运急匆匆的叫走了他,没让他亲眼见证白玉沉渊、文苑星散。

当千帆过尽,开阔的原野上重又长满蓬蒿藜草,当文辞在千年岁月里风化散佚,那个笔墨背后曾被人拿来粉饰什么的影子,真的应当就这样被遗忘吗?

阮瑀本人或许不会在乎的,那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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